6月18日，《经济参考报》关于纸尿裤“甲酰胺风波”的报道刊发后，引起社会广泛关注。据最新消息，针对媒体反映的“婴幼儿纸尿裤甲酰胺问题”，市场监管总局、工业和信息化部、国家卫生健康委、国家疾控局四部门已高度重视，成立联合调查组，对婴幼儿纸尿裤中甲酰胺有关问题展开核查，并承诺依法依规处理、及时公布情况。
甲酰胺（Formamide）是一种有机化合物，常用于塑料加工中的发泡剂、溶剂。在婴幼儿纸尿裤中，甲酰胺主要可能来源于纸尿裤底层或腰贴部分的EVA（乙烯-醋酸乙烯共聚物）发泡材料。研究表明，甲酰胺具有生殖毒性和发育毒性，对婴幼儿这一特殊敏感人群存在潜在健康风险。欧盟REACH法规已将甲酰胺列为高关注物质（SVHC），并对儿童用品中的甲酰胺含量设定了严格限制。
婴幼儿纸尿裤成分中含有甲酰胺，不是简单的问题，无论企业还是监管部门，都存在不可推卸的责任。
生产企业应担首责
首先，生产企业要承担首要且不可推卸的产品质量责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产品质量法》第26条，生产者应当对其生产的产品质量负责，产品质量不得存在危及人身、财产安全的不合理危险。婴幼儿纸尿裤直接接触婴幼儿皮肤，且使用群体为最脆弱的消费者，企业负有更高的注意义务和安全保障义务。第一，生产企业因产品缺陷要承担民事侵权责任。依据《民法典》第1203条关于产品责任的规定，因产品缺陷造成人身、财产损害的，生产者承担无过错责任，受害者无需证明企业存在过错。第二，依据《产品质量法》第49至52条关于生产企业行政责任的规定，因生产、销售不符合保障人体健康标准的产品，可对其处以罚款、没收违法所得、吊销营业执照等行政处罚。第三，依据《刑法》第146条关于生产、销售不符合安全标准的产品罪的规定，若造成严重后果（如婴幼儿健康损害），直接负责人员可能面临有期徒刑。即使企业主观上“不知道”产品中含有甲酰胺，只要产品存在不合理危险或不符合国家标准，即构成产品缺陷，不能免除民事赔偿责任，这是产品责任领域的严格责任原则。
其次，企业要履行信息披露义务。涉及人身生命安全的信息，企业绝对不能“沉默”，没有豁免权。依据《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8条，消费者享有知情权。若企业明知或应知产品含有甲酰胺等潜在有害物质，而未在标签中充分披露，涉嫌侵犯消费者知情权；构成欺诈的，还可能承担惩罚性赔偿责任，即依据《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55条，构成欺诈的，退一赔三。
最后，产品责任应严格供应链管控。甲酰胺问题往往源于上游原材料（发泡材料）。企业若未对供应商进行资质审查和原材料检测，放任不合格材料进入生产环节，属于未尽合理注意义务，在过错认定上难以免责。
监管部门要积极履责
首先，要强化事前监管，做到有法可依。监管部门应制定相关标准，做到有法可依，严把准入关。我国婴幼儿纸尿裤目前主要执行GB/T 28004-2021《纸尿裤（片、垫）》和GB 15979-2002《一次性使用卫生用品卫生标准》，但上述标准中并未明确将甲酰胺列为强制性检测项目，这与欧盟等地区的严格监管存在差距。因此，应及时修订标准，将甲酰胺等高风险物质纳入强制性检测目录；应提高抽检频次，扩大检测项目覆盖范围；应强化对上游供应链的监管穿透，对生产许可审批中包含原材料溯源审查，严格准入门槛。
其次，要加强日常巡查与风险监测，切实履行事中监管职责。虽然《产品质量法》第15条赋予监管部门现场检查、抽样检验等职权，但若此前已有行业内部或消费者投诉反映甲酰胺问题，而监管部门未予重视或处置不力，则存在履职不到位的可能。
最后，落实事后监管，成立联合调查组释放出积极信号。四部门成立联合调查组，体现了跨部门协同监管的升级。市场监管总局牵头，应着重负责产品质量、市场秩序和消费者权益保护；工业和信息化部应负责产业政策和行业标准管理；国家卫生健康委和疾控局应负责健康风险评估和公共卫生安全。该调查组具有“行政+技术+卫生”的联合模式，有利于打破部门壁垒，实现从生产端到消费端的全链条调查。但联合调查的效率和透明度仍需观察：“有关情况将及时公布”的承诺，需要以具体时间表和信息披露机制来保障。
调查程序应公开透明
程序公正透明，才能被公众信服。联合调查组应在30日内公布初步调查结果，包括涉事品牌、批次、甲酰胺含量数据、企业责任认定等。而且，调查程序公开透明有法可依，依据《政府信息公开条例》第19条，涉及公众利益调整的信息应主动公开。若调查过程“黑箱化”，可能引发公众恐慌和市场信任危机，反而不利于行业整顿。
树立产品标准，强化监督检查。建议参照欧盟标准，制定GB强制性标准，明确婴幼儿纸尿裤中甲酰胺的限量值（如欧盟玩具标准中甲酰胺迁移限量为20mg/kg）。同时，建议检测方法标准化，统一甲酰胺检测方法（如气相色谱-质谱联用法），避免企业“钻空子”。还要建立“黑名单”制度，对屡次出现质量安全问题的企业，纳入严重违法失信名单，实施联合惩戒，用制度淘汰“不合格”的产品和企业。
优质企业和产品才能赢得消费者的信赖。企业要将生产合格的产品作为第一要务。首先，生产企业要从源头抓起，对原材料实行严格管控，如要求供应商提供甲酰胺检测报告，建立原材料批次追溯系统。其次，生产企业要实现自检升级，如配备检测设备或委托第三方，将甲酰胺纳入出厂检验项目。再次，生产企业要完善标签，对含有EVA发泡材料的产品，增加“含发泡材料”提示，保障消费者知情权。最后，生产企业要建立缺陷产品召回制度，一旦发现问题主动召回，减轻法律责任。
消费者面对缺陷产品，应积极维权。若已购买涉事产品，应保留购买凭证和产品包装，关注官方通报；若婴幼儿出现皮肤过敏、呼吸道不适等症状，及时就医并保留诊断记录；对购买的产品（或）和构成伤害的，可依据《民法典》第1203条提起产品责任诉讼，或向消协投诉要求集体维权。若查实企业明知产品含甲酰胺仍生产销售，或造成严重健康损害后果，消费者可以向公安机关报案，或者由监管部门将犯罪线索移交公安机关立案，对相关企业和责任人以生产、销售伪劣产品罪或生产、销售不符合安全标准的产品罪追究刑责。
婴幼儿纸尿裤甲酰胺问题，再次将儿童用品安全这一底线问题推至公众视野。从法律视角审视，企业的产品质量主体责任是第一道防线，监管部门的标准制定与执法监督是第二道防线，而司法救济与公益诉讼则是最后一道防线。四部门联合调查是一个积极信号，但调查本身不是终点。公众期待的是：标准不再滞后、监管不再缺位、违法不再低成本。唯有将“依法依规处理”落到实处，从个案查处走向制度完善，才能真正守住婴幼儿健康安全的法律底线。
作者系北京京本律师事务所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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