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共有财产擅自处分的遗嘱全部无效
————崔某1等诉杨某某析产、继承案
裁判规则
·公民可以设立遗嘱处分个人的财产。遗嘱处分了他人所有的财产，遗嘱的这部分应认定无效。遗产分割时应当先分出他人的财产，然后再对其余部分即属于被继承人所有的财产进行继承。所立遗嘱对共有财产擅自处分，遗嘱内容违法，所以该遗嘱既不是有效遗嘱，也不是部分有效、部分无效遗嘱，而是全部无效遗嘱。
·案号：（1995）兰民终字第304号
·审理程序：二审
·裁判结果：二审改判
·案例来源：中国审判案例要览.1996年民事审判案例卷
·案由：分家析产纠纷继承纠纷
正文
崔某1等诉杨某某析产、继承案
(一)首部
1．判决书字号
一审判决书：甘肃省兰州市城关区人民法院(1995)城拱民初字第208号。
二审判决书：甘肃省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1995)兰民终字第304号。
2．案由：析产、继承。
3．诉讼双方
原告(被上诉人)：崔某1。系痴呆人。
法定代理人(一、二审)：崔有祯。系崔某1之叔。
诉讼代理人(一审)：吴青，兰州市第四律师事务所律师。
诉讼代理人(一审)：彭彦斌，兰州市第四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被上诉人)：崔某2。
诉讼代理人(二审)：崔德金。系崔某2堂兄。
原告(被上诉人)：崔某3。现下落不明。
被告(上诉人)：杨某某。
诉讼代理人(一审)：王坤米。系杨某某之女。
诉讼代理人(一审)：刘力田。
诉讼代理人(二审)：孙愚，甘肃省经济律师事务所律师。
诉讼代理人(二审)：孙艳红，甘肃省经济律师事务所律师。
4．审级：二审。
5．审判机关和审判组织
一审法院：甘肃省兰州市城关区人民法院。
合议庭组成人员：审判长：谈存元；代理审判员：丁振红；人民陪审员；马辉。
二审法院，甘肃省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合议庭组成人员：审判长：张利明；代理审判员：王月珍、李振川。
6．审结时间
一审审结时间：1995年6月10日。
二审审结时间：1995年12月1日。
(二)一审情况
1．一审诉辩主张
原告诉称：其父崔有禄于1978年去世后，在拱星墩乡店子街村遗有房屋6间，由崔德奎、杨某某夫妇使用，同时负责照顾痴呆的崔某1日常生活。崔德奎1991年去世前曾对6间房屋的处理立下遗嘱。崔德奎去世后，应被告杨某某要求，崔家亲朋同意由被告继续担任崔某1的监护人，对房屋不再分割。但杨某某不尽监护职责，使崔某1的合法权益受到损害。要求按崔德奎遗嘱分割房屋，撤销被告对崔某1的监护权。
被告辩称：崔有禄身后遗有房屋4间而非6间，且该4间房屋已于1988年由被告全家翻建。原告所指另两间房屋是被告与丈夫崔德奎于1979年自建，不是崔有禄遗产。被告再婚后照顾小叔子崔某1的生活已长达16年，虽然1994年崔某1被汽车撞伤后在处理问题过程中曾走失，但并非被告有意遗弃。现原告所执的崔德奎遗嘱文书纯系伪造，故不同意分割房产及变更监护关系。
2．一审事实和证据
甘肃省兰州市城关区人民法院经公开审理查明：崔有禄夫妇生有子女5人，即长子崔德奎、次子崔某1、亡于60年代的长女(乳名黑女子)、次女崔某3、三女崔某2。崔有禄夫妇于1978年相继死亡，遗留北房4间、棚房2间，由崔德奎使用，同时崔德奎负责照顾原告崔某1的生活。崔德奎与被告杨某某结婚后自盖西房2间，后又于1988年将原有北房及棚房翻修(棚房翻建为2间东房)。崔德奎于1991年10月去世前立有遗嘱，表示将北房其中2间分给崔某1，东房2间给崔某2、崔某3务分1间。在商定崔某1今后生活问题时，被告杨某某不同意分割房产，愿意担任崔某1监护人，崔家亲朋及店子街村委会同意了被告的请求。1994年6月，被告将被汽车撞伤的崔某1遗弃达16天，经村、乡有关部门责令，被告才将崔某1找回。本院已根据利害关系人的申请和以上事实，撤销了被告的监护人资格，指定崔有祯为崔某1的监护人。
上述事实有下列证据证明：
(士)双方当事人陈述。
(2)关于崔某3自1988年起下落不明，户口被注销的户籍证明。
(3)店子街村委会干部刘一青、王立仁的证明。
(4)翻建后的北房4间评估表(房屋总造价8894．13元)。
(5)崔德奎所立代书遗嘱(分给崔某1北房2间，分给崔某2、崔某3东房各1间)。
(6)(1995)城拱民初字第84号判决书(撤销杨某某的监护人资格，指定崔有祯为崔某1的监护人)。
3．一审判案理由
甘肃省兰州市城关区人民法院认为：(1)店子街村87号院北房4间、东房2间、西房2间共8间房屋为被继承人崔德奎、原告崔某1、被告杨某某共同所有。(2)被继承人崔德奎以遗嘱形式处分自己遗产部分，合于法律规定。该代书遗嘱有代书人、见证人证明，且内容合法，故为有效遗嘱。被告提出遗嘱系伪造之说，查无实据。(3)该案在析出属杨某某所有的房产部分后，按遗嘱继承处理其余房屋，即分给崔某1北房2间，分给崔某2、崔某3务1间，因崔某3下落不明，其分得部分由其女代管。
4．一审定案结论
甘肃省兰州市城关区人民法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五条、第十六条第一、二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1)坐落在本市城关区店子街村87号院内的北房东头2间由原告崔某1继承，东房北头1间由原告崔某2继承，东房南头1间由原告崔某3继承，崔某3继承的房屋由其女冯玉兰代管。
(2)坐落在本市城关区店子街村87号院内的北房西头2间及西房2间归被告杨某某所有。
案件受理费470元，由原告崔某2、崔某3各负担130元，由被告杨某某负担210元。
(三)二审诉辩主张
1．上诉人诉称：(1)讼争之8间房屋均为上诉人杨某某和丈夫崔德奎共有财产，不应由他人分割继承。其一，崔有禄夫妇原遗房产为土木结构北房3间和厨房1间，后由上诉人夫妇于1988年翻建为砖木结构北房4间，原房已不存在；其二，西房2间、东房2间系上诉人夫妇分别于1979年、1983年自建。(2)崔某1系先天性痴呆人，生活无法自理，不可能参与建房，崔某2与其兄嫂互不往来，也未参加劳动，故崔某1、崔某2不是8间房屋的共有人。(3)崔德奎所立遗嘱处分了家庭共有财产，其内容违法，因此该遗嘱是无效遗嘱。(4)上诉人未虐待、遗弃崔某1，其一直由上诉人照顾，且目前实际仍与上诉人一家共同生活。要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
2．被上诉人辩称：(1)店子街村87号院内8间房屋为崔某1、崔某2、杨某某所共有，一审法院作出的这一认定是正确的。(2)崔德奎所立遗嘱形式合法，内容真实，为有效遗嘱，应按该遗嘱分割财产。(3)杨某某虐待崔某1人所共知，事实清楚。要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四)二审事实和证据
甘肃省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经审理查明：崔有禄(1978年1月去世)、穆秀英(1978年2月去世)夫妇共生育子女5人，即长子崔德奎(1991年10月去世)、次子崔某1(痴呆人)、长女“黑女子”(60年代初去世)、次女崔某3(1988年起下落不明，户口被注销)、三女崔某2(1985年出嫁)。崔有禄夫妇去世后，在店子街村87号院内遗有土木结构北房4间和东棚房1间(堆放柴草)，由崔德奎、崔某1、崔某2共同使用，崔德奎负责照顾崔某1的生活。1978年12月，杨某某携与前夫所生子女5人和崔德奎结婚。1979年，崔德奎夫妇自建土木结构西房2间。1988年6月、10月，崔德奎夫妇及成年子女分别将原遗北房、东棚房拆除，翻建成砖混结构北房4间和砖木结构东房2间。经评估新建北房4间价值8894．13元，原北房4间及棚房1间价值1000元。1991年9月18日，病重期间的崔德奎立下遗嘱，表示按其父遗愿分割给崔某1北房2间，崔某3、崔某2各分东房1间。同年10月崔德奎去世后，崔某1一直随杨某某生活至今。1994年2月，崔某1被汽车撞伤，同年6月杨某某之子将崔某1送到交警部门要求处理时崔某1走失，后被找回。因崔某1走失一事，崔某1之叔崔有祯于1995年初起诉，经原审法院判决，撤销了杨某某的监护人资格，指定崔有祯为崔某1的监护人。
上述事实有下列证据证明：
1．兰州市公安局城关分局证明(崔有禄于1978年1月3日死亡；穆秀英于1978年2月24日死亡；崔德奎于1991年10月17日死亡)。
2．榆中县公安局证明(崔某3于1988年1月后下落不明，户口被注销)。
3．崔有祯、李青萍的证明(崔有禄长女乳名黑女子，亡于60年代，所生一女由他人收养)。
4．店子街村委会干部的证明(崔某1系先天性痴呆人，多年来随杨某某一家生活，直到诉讼期间)。
5．刘一青、曾立雄、王立仁的证明(崔有禄夫妇遗留土木结构北房4间、东棚房1间，价值约1000元)。
6．王邦宁、崔德义、冯祥利、李祥荣等人的证明(西房2间系杨某某夫妇于1979年自建；东房及北房系杨某某夫妇及其子女于1988年建造)。
7．兰州房地产交易所的评估表(新建北房价值为8894．13元)。
8．崔德奎处分北房及东房的代书遗嘱。
9．(1995)城拱民初字第84号判决书(撤销杨某某监护人资格，指定崔有祯为崔某1的监护人)。
上列证据均经庭审质证。
(五)二审判案理由
甘肃省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认为：
1．被继承人崔有禄、穆秀英夫妇1978年双亡，遗有土木结构北房4间及东棚房1间。该项尚未分割的遗产于1988年被崔德奎夫妇及其有劳动能力的同住成年子女拆除(拆除时崔有祯、崔某2知情)，翻建为砖混结构房屋，遗产房屋已混杂合并于新建房屋中，故讼争之4间北房产权应属崔有禄夫妇和崔德奎家庭共有财产。《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二十六条第二款规定：“遗产在家庭共有财产之中的，遗产分割时，应当先分出他人的财产。”从实际情况看，本案遗产范围仅限于北房4间中的一部分，其余部分属崔德奎家庭共有财产。
2．东房2间建造于1988年8月，应属崔德奎家庭共有财产，不能作为遗产进行分割。建造东房和翻建时，崔某1虽与崔德奎全家共同生活，但因其系痴呆人无劳动能力，亦未出资，故崔某1对北房的增值部分和东房不享有共有权利；崔某2于1985年出嫁，建造和翻建上述房屋时未参与劳动或投资，故亦非上述财产的共有人。
3．西房2间建于1979年，其时杨某某所带与前夫所生子女5人均未成年，不具备劳动能力，故西房既不属遗产，也不属家庭共有财产，而应为崔德奎夫妇的夫妻共同财产。
4．崔德奎所立之代书遗嘱是无效遗嘱。该遗嘱写道：“根据我爸(崔有禄)的话和我的分法，北房给长命子(崔某1)分两间，旦旦和仓桂子(崔某3、崔某2)分给东房一人一间。”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十六条第一款及《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若干问题的意见》第三十八条的规定，公民以遗嘱方式处分财产时，只能处分属于自己的财产，遗嘱处分了他人的财产时，该遗嘱部分无效。从崔德奎所立遗嘱内容看，它处分的北房及东房均为共有财产，且有部分北房尚属崔有禄夫妇遗产，崔德奎擅自将共有财产进行遗嘱处分显属不当，因此该遗嘱是无效遗嘱，本案房产分割只能依法定继承办理。
5．分配遗产应考虑无劳动能力又缺乏生活来源的继承人崔某1的利益。崔某1系先天性痴呆人，从小精神残疾，多年随崔德奎夫妇生活，缺乏劳动能力，生活确有特殊困难，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十三条第二款的情况，故在分配遗产时，应给崔某1多分，而其它继承人包括崔德奎、崔某2、崔某3均应少分或不分。鉴于崔有禄夫妇遗产较少，该部分遗产尚不足以维持崔某1的生活支出费用，所以在肯定其他继承人有继承权的情况下，从实际出发，遗产应由崔某1一人继承为宜。
6．东房、西房并非崔有禄夫妇的遗产，本案仅就崔有禄夫妇的遗产继承问题作出处理，至于崔德奎死后其家庭共有财产、夫妻共同财产的分割和继承，不属本案处理的范围。
(六)二审定案结论
甘肃省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三)项及《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十三条第二、四款、第十四条、第十九条、第二十九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1．撤销兰州市城关区人民法院（1995)城拱民初字第208号民事判决。
2．位于本市城关区拱星墩乡店子街村87号院内北房靠西2间归杨某某及崔德奎的其他合法继承人所有；北房靠东2间归崔某1所有(由其监护人代管)。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940元，由杨某某负担，
法院评论
二审法院在查明事实、分清是非的基础上对本案进行改判是正确的。
1．关于遗产范围的确定问题。遗产是被继承人死亡时遗留下来的属于他生前个人所有的财产。审理继承案件，应确定遗产范围。本案所争执的房屋中，西房是崔德奎夫妇自建，东房是崔德奎家庭共有财产，唯北房4间包含了被继承人崔有禄、穆秀英夫妇的原有房屋，经过混杂、合并、添附，形成了原房与现房兼容在一起的新的财产所有关系。现房属崔有禄夫妇和崔德奎家庭共有财产。根据《继承法》第二十六条的规定，遗产分割时应当先分出他人的财产，因此，必须把崔德奎家庭共有财产分离出来，然后再对其余部分即属于被继承人所有的财产进行继承。从实际情况看，本案遗产仅限于北房之一部分，为崔某1今后生活计，二审法院将其中2间而非价款作为遗产，正是充分考虑了崔某1的生活状况而确定的，这一遗产范围的认定是合情、合理、合法的。一审法院将全部8间房屋认定为崔德奎、杨某某和崔某1等共有，无事实依据。
2．关于崔德奎遗嘱是否有效的问题。公民可以设立遗嘱处分个人的财产。遗嘱处分了他人所有的财产，遗嘱的这部分应认定无效。本案崔德奎所立遗嘱涉及到东房与北房的归属，东房是其家庭共有财产，北房是其家庭与崔有禄夫妇共有财产，而这种共有是共同共有而非按份共有，崔德奎只是共有人之一。根据法律规定，共有人对共同共有的财产不分份额地享有平等的所有权，只要共同共有关系存在，共有人对共有财产就不能划分各有多少份额。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八十九条规定：“在共同共有关系存续期间，部分共有人擅自处分共有财产的，一般认定无效。”据此，未征得其他共有人同意，任何一个共有人均不能私自处分共有财产，否则该行为应认定无效。本案中崔德奎所立遗嘱对共有财产擅自处分，遗嘱内容违法，所以该遗嘱既不是有效遗嘱，也不是部分有效、部分无效遗嘱，而是全部无效遗嘱。此外，北房中有遗产部分，而被继承人生前未立遗嘱，崔德奎以遗嘱处分其父母遗产，于法无琚。从这个角度看，崔德奎所立遗嘱亦属无效。
案例来源：中国审判案例要览.1996年民事审判案例卷